52个论题之39:人类活动表述之层次表示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大学》

 

    龙伯高敦厚周慎,口无择言,谦约节俭,廉公有威。吾爱之重之,

愿汝曹效之。杜季良豪侠好义,忧人之忧,乐人之乐,清浊无所失。父丧致客,数郡毕至。无爱之重之,不愿汝曹效也。效伯高不得,犹为谨敕之士。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者也。效季良不得,陷为天下轻薄子,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狗者也。

                                                                           马援:〈诫兄子严敦书〉

 

    基元概念一级节点“6m-9-c”、“7-8-a-b-d”和“y6-y7-y8”的设计,对人类活动的层次性和类别性从不同侧面进行了表达。本文不来重复已有的论述,仅对d行概念,即最高层次的人类活动作进一步的说明。

    对d行概念的阐述,没有比上面的两段引文更精辟、更精彩的了。因此,下文所述,不过是谈一点对上面引文的体会和面向现代读者的粗浅解释。

    《大学》是“四书”之一,“四书”是《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四部著作的总称。《论语》是由孔子的学生整理成书的,用现代汉语来说,就是孔子的语录。《孟子》是孟子本人的专著。《大学》和《中庸》本来是“五经”中《礼记》的一部分(另外四经是《诗经》、《书经》、《易经》、《春秋》)。南宋大经学家朱熹把两者从《礼记》中分离出来,独立成篇,于是有“四书”之说。

    上面的第一段引文取自《大学》开宗明义的第一段,相当于现代著作的序或摘要。从个人、家庭、社会、国家和天下的总体角度阐述了五者之间如何相互协调并建立这一协调关系的理性基础。这一阐述的视野之广阔和识见之深刻,我认为西方现代社会科学到今天仍应该自叹不如。这里有一序列现代读者不易理解的概念,如“格物”“知至”“国治”“天下平”“明德”等。这里对这些概念作一点粗浅说明。

    “格物”就是理解事物的本质和规律。用现代语言来表达,“格”就是规范、规律和序。我把“序”列为基本概念之首是从“格物”这个概念受到启发的。“格”字本身既是名词,又是动词。作为名词,它表示上列概念,作为动词,它表示对上列概念的理解和实践。这是古汉语常用的语法手段。

    “知至”的“知”就是现代哲学所说的“知性”,“至”是最高水平。“知至”的意思就是康德先生所反复强调的要对事物达到知性高度的理解。

    “国治”和“天下平”是两个密切相关的概念。“国”是现代的国家,天下是现代的世界,把国家的“治”与世界的“平”密切联系起来,提出“国治而后天下平”的思想,这太伟大了,西方人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才开始对此有所领会。柏拉图的《理想国》,霍布斯的《利维坦》在西方都是深受推崇并被认为是影响到历史进程的巨著,可是这两部巨著的思想深度达到了《大学》的水平吗?这很值得思考。先接受西方教育而后服膺儒学之怪杰辜鸿铭先生之所以傲视西方,我猜测就是因为他认为《大学》是高于《理想国》和《利维坦》的。

    “明德”的浅释是基本的德,即概念节点d01的定义。《大学》将“明德”与平天下、治国、齐家、修身、正心、诚意、致知、格物联系起来构成一个完整的联想脉络,这是迄今为止我所见到的对精神文明建设最好的阐述。这里没有西方古典哲学中上帝的干扰,没有现代哲学中关于民主自由人权专政等概念的偏颇,没有佛学中“色、空、净”的虚无色彩,没有伊斯兰教义中“斗争至上”的原始本能特征。刘少奇先生曾在《论共产党员修养》一书中吸收了《大学》这一段话中关于“修身”的思想,显然远远没有体现“平、治、齐、修、正、诚、致、格”八字一体的宏伟而深刻的内涵。

    《大学》是对d行概念的最高层次的理论阐述,但八字一体的认识和实践需要德才兼备的素质,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多数人为天资所限,对“平、治、致、格”的要求是很难达到的,但每个人都能做到“齐、修、正、诚”。这就是第二篇引文的思想。它出自东汉开国元勋之一的马援将军。在中国历史上的著名将领中,我最欣赏的两位就是最富传奇色彩的一老一少——马援将军和霍去病将军。一位在年逾60高龄时,以马革裹尸的豪情,前赴越南指挥平叛战争,在前线以哲人的胸怀,向亲属写下如此文情并茂的信件;一位是23岁英年早逝的天才统帅,他面对强大的敌人,战无不胜,在汉民族历史上创立了最辉煌的以少胜多战绩。然而,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赫赫战功光环下,他却谢绝应得的奖赏,发出那震古烁今的“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千古绝唱。

    四大文明古国惟有中华民族幸存于世,原因不是别的,就是由于我们在3000年前就有了《大学》这样的伟大理论并在3000年间涌现了无数实践这一理论的民族英豪。现代中国人绝不能不了解这一历史。

    不幸的是,这一历史确实被一些现代文化名人严重歪曲甚至彻底抹杀了。使现代中国人对此茫然不知,那些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们更是如此。他们当中没有几个人知道马援和霍去病的英名,一些对中国历史还有点兴趣的作品主要是对几位知名的女士和皇帝捏造迎合现代观众口味的荒唐故事。祖宗们地下有知,必为这帮不肖子孙而失声痛哭。对光辉灿烂的中华文化,有人曾提出过“全是糟粕”的激进口号,后来有人作了“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的修正。这一修正是完全正确的。但遗憾的是,修正口号提出者的实践却反其道而行之,实际上是“取其糟粕,去其精华”,这就是现代中国一切悲剧的总根源。我正是有感于此而写下“天地悠悠应泪下”的诗句以纪念我父亲。

    最近的一百年,在科学技术和物质文明建设方面,人类的建树确实远远超过了以往的数千年,现代人因此而存在着一种傲视古人的情绪是可以理解的。但现代人也应该明白,在精神文明的建设上,近一百年是进步甚微甚至在许多方面是有所倒退的,无数的口号和歌声都显示出哲理的贫乏。从毛泽东思想到邓小平理论的转变,最根本的只是从“战争(世界大战)不可避免论”到“战争可以避免论”的形势估计差异。穷向富的过渡在现代科学技术条件下并不是一件难事,难的是上述八字一体的精神文明建设。也许到21世纪结束时,人类会在这一点上达成共识。

    这就是我在“理解问答31”中写出下面一段话的依据:“人类的活动正处在10、11、12的巅峰,但处在13的低谷,而13才是人类最高层次的活动。因此,我深信:一个类似于15世纪的文化复兴运动必将在某个时候来临。但下一次不是向柏拉图回归,而是向柏拉图的老师苏格拉底回归,向孔子和庄子回归。在物质现代化的狂热中,人类终于萌生了对物质环境恶化的警惕,因此,精神环境的退化和堕落是绝不可能永远被人类忽视的”。

    以上写于一个月以前,这一个月来一字未写,事过境迁,也不想再沿着这个思路继续写下去了。这不是论文,只是一篇不象样子的散文,就此结束吧。

 

 

                                             黄曾阳

                                               记于去香山小息前夕

                                                 1998.12.23.